东西问丨彭（恒）利：中国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何不是“限制”而是“并行”？

　　中新社北京8月11日电 题：中国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何不是“限制”而是“并行”？

　　——专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先进个人”、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研究员彭恒利

　　中新社记者 徐皇冠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在中国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基础上形成，是中华文化的基础要素、中华民族的鲜明标识。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事关重大。

　　在世界视野下，中国推广通用语言的实践处于怎样的坐标？当西方舆论将中国推广通用语言曲解为“限制少数民族语言”时，事实究竟如何？中新社“东西问”就此专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先进个人”、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研究员彭恒利。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是什么力量支撑您投身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三十余年？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彭恒利：支撑我的力量，说到底是一份真情的传递。

　　记得去内蒙古调研时，仿佛看到了老一辈语言工作者当年扎根牧区，在风霜雨雪中与牧民同吃同住、无怨无悔的坚毅身影；记得在新疆和田策勒，一位素不相识的维吾尔族老大娘从葡萄架摘下葡萄吹去尘土后递到我手中时，那双淳朴的眼睛；更记得在新疆喀什伽师巴仁镇幼儿园，当地儿童用国家通用语言背诵儿歌时，那清澈而渴望的眼神。我没有理由不把这些真情继续传递下去。

　　2025年3月，在新疆阿克苏调研期间，调研组应邀到一位从事国家通用语言教育的维吾尔族老师家中做客。她不仅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民族特色美食、把孩子们叫回家跟我们认识，还请80多岁的婆婆专门给我们做了拿手的木瓜抓饭。

　　受亲切氛围感染，调研组一位博士即兴朗诵了方志敏的《可爱的中国》。当念到“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时，整个屋子安静极了，只有滚烫的声音在回荡。我看到这位老师与家人们已是热泪盈眶。随后，屋内响起热烈持久的掌声。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朗诵，而是一次跨越民族、年龄和语言的心灵共振。

　　中新社记者：推广通用语言文字并非中国独创，国际上有哪些代表性先例？推广通用语言的治理考量是什么？

　　彭恒利：放眼世界，推广通用语言文字(官方语言)是多民族、多语言国家的普遍选择。其中一元制路径在国际上最为常见。

　　例如，法国是一元制中法律色彩最鲜明的代表。现行法国宪法明确法语为唯一官方语言，1994年出台的《法语使用法》，以法律手段捍卫法语地位。

　　俄罗斯沿袭了强力推动通用语言的传统。2005年颁布《俄罗斯联邦国家语言法》，确立俄语为国家通用语言，不限制联邦主体使用本民族语言，但其公共权力机构必须以俄语为工作语言。

　　美国则呈现出独特的演进路径。2025年3月1日，美国正式将英语指定为美国官方语言，这标志着美国从长期的“事实性一元”正式走向制度性确认。

　　推广通用语言的治理考量可归纳为五个层面：政治层面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治理层面降低沟通成本、提升行政效能；社会层面促进各族群交往交流交融；经济层面畅通就业渠道、便利人口流动；文教层面统一教育标准、保障教育公平。这些具有普遍性的考量，也是中国探索自身路径的重要参照。

　　中新社记者：中外推广通用语言的做法共性如何？中国又有哪些鲜明特性？

　　彭恒利：从中西对照的视野来看，推广通用语言并非中国独创，而是各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选择。

　　在价值层面，各国都将通用语言视为国家统一、社会整合的重要基石；在制度层面，普遍通过立法和专门机构加以保障；在路径层面，均以学校为主阵地，强化教育主权的行使；在标准层面，都构建了语言测评体系以规范教学；在服务层面，不少国家借助信息技术提供公益性语言资源供给。这些共同点说明，通用语言推广有其自身的内在逻辑和普遍规律。

　　中国的鲜明特性，则体现在与国情的深度契合上。

　　一是通用语言在中国历史中一脉相承，普通话本身就是多民族语言融合产生的。二是推广国家通用语言的同时依法保护少数民族语言，既确立主体地位，又兼顾多样性。三是建立东西部对口帮扶、师资互派、资源共享的协作模式，促进交流和沟通。四是采用精准务实的教学策略，不搞“一刀切”，针对学前儿童、农牧民、基层干部分层施教，将语言学习与认知发展、职业技能、乡村振兴、民生服务深度结合。五是战略定位多元嵌入，通用语言推广不仅服务于就业创业，更深度嵌入教育强国等国家战略，兼具务实性与前瞻性。

　　中新社记者：如何看待国际上“通用语言可能导致少数民族语言消亡”的担忧？在中国，通用语言普及与少数民族语言文化传承如何做到“并行不悖”？

　　彭恒利：从历史来看，随着民族交往融合、经济发展和交流扩大，一些语言功能减弱甚至消失，是社会发展、人的需求综合作用下的自然过程。推行通用语言确实会在客观上改变语言使用的习惯和场景，在一定意义上对语言多样性产生压力。

　　但是，不能把通用语言和少数民族语言对立来看。它们完全可以并行，关键在于“并行”的设计。

　　在中国，“并行”有着具体的路径。一是尊重现实。在民族地区，政务、学校、跨区域交流以通用语言为主，但回到家里、走在社区、过民族节日时，人们完全可以用自己最熟悉的民族语言去交流、去歌唱。二是法治兜底。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法定义务，保障各民族使用和发展自己的语言文字同样也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三是科学保护。中国近年一直在做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用数字化手段把每一种民族语言、甚至方言都记录下来，整理成档案。这是各民族的文化记忆传承，也是国家对少数民族语言的保护。

　　使用哪种语言，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通用语言和民族语言是可以互相促进的。

　　中新社记者：如何向外界澄清误解、讲清中国对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推广？

　　彭恒利：讲清中国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要主动呈现，用国际话语讲好中国故事，不应被动解释。

　　一是要积极参与国际权威学术交流，分享中国在语言政策与实践方面的成功经验与案例。不回避张力，自信地呈现中国的解决路径。

　　二是为国外民众提供更多机会，帮助他们直观了解和感受中国民族地区的真实语言文化生活。

　　三是在中华文化一体框架中阐释少数民族语言价值。少数民族语言不只是保护对象，更是中华文化多样性的活态呈现。中国组织专家，以汉文和维吾尔文翻译整理出版了濒临失传的《福乐智慧》《突厥语大词典》等，推动哈萨克族阿肯弹唱、柯尔克孜族玛纳斯等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表明，少数民族语言仍在生长、传承、创新，而这一切恰恰是在通用语言普及背景下同步发生的。

　　我理解，文明互鉴的真谛，就在于通过持续的学术对话和田野呈现，让对方在自己的认知框架里，重新理解我们。(完)

　　受访者简介：

彭恒利，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民族语文应用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兼任教育部全国民族教育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少数民族教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教育学会教育统计与测量分会常务理事、中国心理学会心理测量专业委员会委员等。主要研究领域为语言测试、语言政策。2023年3月被教育部、国家语委评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先进个人”。